方敏 著
他就说,小雍啊,你要学点专业知识啊,大熊猫将来肯定要保护,保护工作要靠你们来做。我说我中学都没毕业,哪能学得会啊。
他说,不要紧,我教你。他就把他的专业书,背了一箱子到佛坪。晚上在家讲课本,白天上山讲现场。普通动物学、动物生态学、基础生物学,还有植物分类学,两年的工夫,我就学了四本书。后来,林业部的王梦虎说,一对一,老张把你当研究生培养了。从那以后,我才知道,天底下的学问还很多。
1978年,胡锦矗在卧龙办了一个全国大熊猫业务培训班,我去了。胡先生可是太有学问了!他给我们上课,不管是鸟类还是鱼类,根本不看讲义。全世界有多少种鸟,区别是什么。有多少种鱼,区别是什么,头头是道。还有啊,古诗记得数不清,讲着讲着,触景生情,一段古诗就出来了,知识渊博得很。从那以后,我就崇拜大学里的教授了。这回又来了个北京大学的潘教授,机会难得啊。
因为我跟踪乖乖好几年,有经验,还去五一棚学习过四个月,认识潘教授。领导就让我上了三官庙,还让我和潘教授一个组。那会儿吕植小,还不到20岁,又是女孩子,也和我们一个组,好照顾。
我们就住在你现在住的那排北房,我和潘文石住第二间,曾周和郭建威住第三间,吕植住第四间。
至于棕白色的熊猫,我跟踪乖乖时就见过,回来跟别人说,谁都不相信。咱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山里人,谁肯信?那天听潘教授说是蹭了泥,我也就信了,人家是名牌大学的大教授,比我有学问。
直到1985年3月26号,我和潘文石、吕植一起,从三官庙去大古坪。刚走到大古坪村子边上,村长就跑来说,河坝里有个熊猫,好像有病了,是个红颜色的,没有黑毛。
我们半信半疑赶过去,仔细一看,果真是个棕白色的大熊猫,跟我以前看过的一个样。10岁左右,蹲在河边,看见我们也不动,好像是生病了。
我们就赶快回去找了白糖和奶粉,用开水调好,盛在盆子里,又把饭勺绑在棍子上,舀起来,往它嘴上抹。开始它不理,后来慢慢地舔,舔着舔着就爱喝了,就把棍子抢过去不给你了。我们又慢慢地靠近它,用盆子喂它,它就接受了。
我们还发现它大便里有血,就在奶粉里调了消炎药,它也吃了。头一天,我们没动它,就这么过去了。第二天,它还没走,我们才用笼子把它抬到保护站,继续给它喂药,它就越来越精神了。因为是棕白色的,就给它取名叫丹丹。
消息传出去,说是北京大学的教授认定的,棕白色的大熊猫, 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发现。是重大成果,就轰动了。
“其实,你的发现才是第一次,但是没人相信,因为你不是教授,没有资格认定。对吗?”我问。
雍严格不置可否,只是喷云吐雾,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。
吕植说:“那些天,我们老是看见熊猫。曾周他们一次都没看见,就憋气。特别是曾周,看见我们喝酒,说得有声有色,就不服气,就想干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举动来,镇住我们。
4月16日,他到伙房里要了砍刀,拿了馒头,还带了手电、毛衣、火柴、地图,都是些野外过夜的东西。当时,我们有个口头约定,天一黑就得回来,不许在野外过夜。但是,他跟谁都没说,就一个人做了准备。
那天,他是和保护区的小梁一起出去的,一人走一条沟,说好下午3点钟,在岔路口碰面。下午3时,小梁到了,他没到。小梁在岔路口等了半天,以为他回来了,也就回来睡觉,一直睡到6时。
傍晚,大家都回来了,就问小梁,曾周呢?小梁说,也许他想多转转,晚点回来。当时我们也没经验,不知道会出事。心想,这里的山路很平缓,溜达着就回来了。
天黑了,还没回来,就着急了,都出去找。就让我一个人留下,守着一锅炖肉,负责添柴火。
当年在三官庙,印象最深的就是吃不饱,每天要爬山,特别饿。像我,每顿饭都要吃一大碗,四五两米饭。也没有新鲜蔬菜,更没有肉,只有咸菜,嘴都长泡了。后来才知道,是缺乏维生素。
当时我就想,留下就留下吧,好不容易吃一回炖肉,也是难得的事情。最主要的还是,我没觉得会出事。谁知道他们一找就找了一夜。”
雍严格掐掉烟头,又蹲下去,开始拔草,说:“我也去找了,直到深夜,都没找到,我就知道凶多吉少了。
我是本地土生土长的,从小就在这山里头转,到保护区工作后,还是在这山上转,转了几十年,沟沟坎坎都熟了。即使这样,天黑了我也不敢一个人上山。偶尔天黑回不来,或是迷了路,我就会在石崖底下,避风的地方,点个篝火,既可以烤火取暖,还可以驱赶野兽。而且篝火会冒烟,升得很高,老远都能看见,就有人知道我的方位,就有人来找我。
曾周没经验,又年轻气盛。不顾一切地乱走,就很危险。即使他不乱走,待在一个地方,也很难,这里海拔高,四月的山野,寒气刺骨,也会冻坏。” (3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