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敏 著
当他们成群结队在树上飞舞时,整个森林都会为之生动欢快。但是现在他们却被杀死了剥了皮,静静地躺在地上,等待着被做成标本。
我真担心啊,这也是我的归宿吗?
1869年5月26日
今天神甫显得特别忙,也特别兴奋。他把许许多多的飞禽走兽和花鸟鱼虫的尸体,装在好几个箱子里,让马驮到山外去。
山外都是些什么人?他们要这些尸体干什么?那可是数以百计的活生生的生命啊!他们为什么要派神甫来向他们索命?他们威胁了他们的生存吗?还是仅仅为了好奇?
1869年7月30日
神甫的猎杀似乎没有尽头,今天,他和几个猎人一起回来时,又带回来两只绿尾虹雉的标本。那都是些多么活泼美丽的鸟啊!现在却变得僵硬冰冷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神甫在吩咐他的教民,帮他打造木笼,帮他雇佣劳力和马匹,他要把我带到山外去。
我的生命到头了,尽管我还年轻。我不会活着离开大山,我会死在途中。尽管死后,我会被制成标本,还会在巴黎博物馆里,站立100多年。但是,我的灵魂却不会走。永远不走!
别了,生我养我的山野,从今天起,我的生命就不再属于我自己。
别了,我的花耳朵家族,你们要好好活着,为了家族的延续。
别了,淳朴善良的山民,我到死也不明白,你们为什么要出卖我们。可惜,我永远也不能明白了。只求你们善待我的家族、我的同胞,以及大山里所有的生灵!
教堂前的坪坝上,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,是山民在给我打制木笼,也是在给我送终。
别了,这个世界,我不会再写日记了,我所剩不多的生命已经失去了意义……
戴维神甫读过吗?这些用生命写下的日记,用他那双探索秘密的眼睛。
1872年,戴维神甫在北京的天主教苦修会,穿着清朝的官服,留下一张照片,流传至今。那一年,他46岁。
和 36岁时的肖像比较,还是深色的袍服,肃穆;还是清癯的面孔,沉静;只有那双眼睛,变得深不可测,耐人寻味。除了睿智、坚韧、自信,还多了挥之不去的忧郁。
戴维神甫想过吗,NO.1大熊猫也有日记,用他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?
当他载誉回到法国的时候?当他第三次踏上中国土地的时候?当他继续发现金丝猴、绿尾虹雉、小熊猫、珙桐树、麋鹿,乃至100多个物种并为之命名的时候?
48岁那年,戴维神甫病倒了,不得不回到法国。在剩下的26年中,戴维神甫继续他的双重身份,只是换成了教学和科研。
在晚年的忏悔中,在往事的回忆时,在心灵的褶皱处,戴维神甫的一生也隐藏着很多秘密。不然,他又怎么会拒绝那么多的荣耀和尊敬?
——法国当局任命的法国科学院院士。
——法国地理学会、法国社会科学学会授予的金质奖章和大师称号。
这些可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!
74岁那年,戴维神甫走了,也带走了他的秘密。但是,邓池沟教堂还在,这个辉煌了戴维神甫,又黯淡了戴维神甫的地方,是否还隐藏着秘密?
邓池沟教堂
1996年秋天,我去拜谒邓池沟教堂。
看教堂的是位70岁的老人,名叫徐仁禄,身材瘦小,精神矍铄,声音响亮,行动灵巧。他是芦山人,到这里已经十几年了,同样的介绍 ,应该说了成千上万次,仍然津津乐道。
在高大恢弘的教堂门口,老人说,教堂经历过大火和修缮,依然威风气派。100多年来,高高的木梁上从没生过蜘蛛网,当地人都当做神奇。
“山高风大,当然不生蜘蛛网了。”司机小王在我耳边嘀咕。
我却宁可信其有。大凡一件事被民间传为佳话,必然有它的道理。俗话道: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
100年前,在中国修教堂传教的外国传教士很多。1986年我在福建的武夷山保护区就见到一个教堂,连外形都是尖尖的哥特式风格,耸立在密密的森林中。但是,里面却是破败不堪,失去了作用。
走进教堂,老人打开电灯,肃穆辉煌。老人说,现在的神甫叫杨满康,1994年从神学院毕业,今年才20岁出头,只是不在教堂,出去传教了,要到礼拜和斋节的时候才回来。这里每年有四个大斋节,全县的天主教徒都要来,教堂里挤满了,二三百人,长凳子都不够用。
我跪在磨得锃亮的长凳上,面对神圣的讲坛,仰望着圣母和耶稣基督的画像,想象着戴维神甫布道的风采。
来教堂的路上,汽车在一个高坎上熄了火。司机修车,我就到路边的农家小坐。高高的台阶上,一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奶奶,正围着一个电炉子烤火。 (12)